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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回忆:我经历的沙甸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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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发生的这件事,像一部电影一幕幕在我脑海里经常浮现,由黑白慢慢的变成彩色。岁月的脚步虽在不停的走着,转瞬即逝,但四十年前那场战斗的回忆却是唯一的与众不同的也是永恒的。
“沙甸事件”给沙甸人民带来的损失是惨重的,是文革那个特殊时代造成的,由于文革对宗教信仰的破坏,沙甸一些人被极端势力利用,造成大量的汉族、回族等无辜群众死亡,是特殊情况下的历史悲剧。
1975年7月下旬,经中央政治局研究同意,中央军委下达命令,调动了126团、119团二营和120团二营、昆明军区集训的4个侦察连,总字122部队9大队12个连队等部队。由昆明军区和14军组成前线指挥部,由昆明军区副司令刘春山任总指挥,统一协调,指挥各参战部队。126团担任主攻,并执行穿插分割任务,拿下三个要点,并抓坏头头。中央首长指示:执行任务的部队,就是平叛部队。126团那时执行甲种步兵师编制,每个步兵连有四个排,三个步兵排加一个炮排;一个营有五个连,三个步兵连加一个机枪连和一个八二无后座力炮连。那时我刚满20岁新兵,服役于126团二营部无线通讯班,使用的装备就是884电台,也就是常见的步谈机。
7月29日凌晨3时,由我团一名副团长带领一个加强排突入村内核心地域,大清真寺后院沙甸民兵团团部所在地,执行抓他们头头的任务,我营六连为先头连,从村前小石桥向前推进。这时四周还是一片宁静,但突然被阵阵急促的钟声响起而打破。瞬间,枪声大作,对空射击的流光弹,照亮了夜空。六连前进到街口,遭遇街面交叉火力和屋顶火力的猛烈扫射,立即倒下一片,也牺牲几个。这时耳机中传来副团长急迫的呼救声:“我们已被包围,请求支援。”团长命令他们:“就地坚持抵抗,援兵很快就到。”过了不到20分钟,耳机里传来一声巨响,后来就再也没听见副团长的呼叫。一个加强排几十人就这样没了。后来见着他们的遗体,都被炸得烧焦了而面目全非。
天亮后,经激烈的战斗,我们突进了街区,上午,我们在一个院落待命,离我们约10多米的地方,传来一声爆炸,随后看见一个战士血肉模糊出来,原来是一营一个八二无后座力炮班正装填炮弹准备发射,却被投来的一颗手榴弹引爆,一个班10多名战士当场血肉横飞,院子里这里一颗头颅,那里一截残肢,这儿一块肉,那儿一条腿,没有一人是全尸。后来用一副担架将10多名战友的残缺肢体装上抬走。由于伤亡极大,又不熟悉地形。对街战、巷战、院落战等复杂战术又缺乏训练。指挥部对战斗方案进行了调整。下午,部署近百门迫击炮、加农炮在鸡街糖厂的一个小高地上,随时准备炮击。
要炮击了,部队从村庄里向外撤离,那场景如洪水溃堤,人挤人、踩踏着来不及运走的尸骸而慌不择路,甚至夺路而奔。到了安全区,背靠堑壕,仰望天空,空中密集的炮弹呼啸着从我们头顶飞过,落入距我们3-5百米的村庄,炮击过后,立即突入村内,进行搜索前进,战友们因见过了太多的血腥,变得十分警惕,面对房门,一脚踢开,侧身就是一阵扫射,其实在经过炮击后的屋内已没有了人。
当夜,撤回小河对岸,晚上10时许,河对岸甘蔗林有些响动,不知谁开了一枪后,全线轻重武器一起开火,猛烈而密集射击,持续了数小时,耳机里传来指挥员的问话:“发生了什么事?谁下令开火?”各级指挥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开火命令。疯了,整个战场都疯了。由于白天目睹了太多的尸骸和血与残肢,精神高度集中疲惫至极,又饿又累又恐惧(因指挥部的意图是,凌晨3点形成包围,3小时即天亮前结束战斗,然后返回蒙自吃早饭,所以后勤保障全部留在蒙自)。此时的我也在疯了状态,身体靠在土坡边,猛烈的射击还未停止,但我已听不到枪声,似睡非醒开始说一些莫明其妙的糊话,并大喊大叫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语言,精神错乱了。持续10多分钟,清醒了,枪声还在继续,但已没有以前那么激烈,原来很多战友的枪管已被打红膨胀,弹头就在前方几米掉下,只能等枪管冷却。天亮后,到甘蔗林去看,原来打死了几头在甘蔗林乱穿的牛儿。
随后几天,伤亡减少了,每天老一套,撤退、炮击、进村收索,步步为营,步步推进,晚上也不撤回,就在村内就近找一个地方住下。记得一天晚上,在一间被炮火掀掉屋顶的房间里歇息,我和营官们饿得不行,一个营官说:“看看有没有吃的。”我在屋里四周找都没有,在一角落,见几个坛子,其中一个坛子里面泡着盐蛋,但没有水,也只有做罢。大家就地躺下休息,但总闻到屋子有一股臭味,我到处找,终于在床下找到,有两具已经发臭可能是前几天被炮震死的尸骸。屋内没灯,分不清是男是女。当时正值云南盛夏,因不能及时收敛尸骸,有的已变绿,肚皮鼓起膨胀发亮。加之村里很多牲畜被炮炸死已高度腐烂变质,引来无数苍蝇,其味十分难闻。我们住的地方和经过之处,已是一片废墟,断垣残壁。跳蚤成千上万,每个战士身上都爬满了跳蚤,入夜更是蚊虫无数,叮得浑身奇痒无比,可见环境恶劣,条件之艰苦。
7月31日上午,2000多名老弱妇女及伤残病者集体出村,出村后有问题的被关起审查,其他的人被送到沙甸附近的鸡街铅厂、红水地砖厂等地办学习班。
8月1日至2日两昼夜,战斗在争夺金鸡寨、川方寨的民房和制高点进行。战斗时松时紧,但从未间断。8月2日中午,我身后发生爆炸,满天飞舞的石块砖头从天而降,我不幸被一块小石头砸中头部,当时鲜血直流,战友替我包扎后,忍着疼痛,不下火线,继续完成通讯联络任务。记得后来我还领了15元钱战伤费。8月2日下午,天空中出现了一架直升机,据说杨成武副总参谋长,亲临战区上空慰问鼓励参战官兵,并亲自指挥作战。听到这消息,我真的还兴奋了好几分钟。
8月3日,剩下最后的金鸡寨也被控制了大部份,短兵相接,争夺与廝杀更加激烈。晚上我们在金鸡寨的一片坡地上低姿匍匐前进时,遭到猛烈的袭击,火力十分强大。显然是外围部队所为,压得我们头也不敢抬,狠不得钻到地下。射击的时间持续很长,后来我索性朝天仰躺,开初我一直看着眼前头顶飞过的发亮的密集子弹,后来透过密集的子弹看天空,才发现天空闪烁的星星是那么美。望着这美丽的夜空,我似乎忘记了这是在战场,我的思想也伴着这美丽的夜色而进入了暇想之中……
8月4日下午,战斗已近尾声,近200名男女老幼及一些武装人员,举着双手,集队从金鸡寨南面出村,指望求生,当一部分走下坡地,到田埂时,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全线突然开火,几分钟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我记得当时两报一刊的记者也在现场,其中一人说到:“这有些残忍。”这样就结束了七天八夜的沙甸战斗,战友面对这场胜利没有庆贺、没有欢呼,个个面无颜色,我想:大家此时此刻已经麻木了。
“兵者,凶器也。”是中国古代兵书上的一句名言,意思是说:“用兵是件凶险的事“。古希腊历史学家、思想家修昔底德感叹地说了一句千古名言“战争是凶暴的导师”。战争让人失去判断力与情绪之间的平衡,暴露人性的邪恶面,这就是战争带来的最大灾害,人再也不认识自己了。经历了几天几夜的生死廝杀,生命每天在狭窄地域游荡,在死亡线上挣扎。今天在一起的战友,明天或许就离开了,这是多么的惨痛,这就是生死战友情。和平时期,人的判断力和情绪是平衡的,人性的公正、善良和爱是普遍可知的,更会得到制度的约束。但这些有理性、守纪律的人,在亲爱战友一个个离去后,在战争还在继续的背景下,心理和思想已发生严重扭曲,已由人性逐渐蜕变成野性、兽性。也由人变成了恶魔,这时人只知道自己的利益和生存,其它则全属无稽。
美国学者在研究战争时发现,古今战争对参战者和被伤害者留下的心理和生理的伤害是永久的。战争创伤将跟随他们一生,战争对人的摧残不仅仅是肉体的,更重要的精神上的,这种刺激会长时间存在并产生负面影响,对生活和社会及周围的一切产生悲观失望和仇视的扭曲心理特征。这应引起国家的高度重视。
沙甸这场战斗进行了七天八夜,炸毁民房4400多间,回民死亡900多人,伤残600多人。
所有参战部队死亡100多人,包括我团一名副团长。我所在的二营部死亡两人,一人是营卫生所的卫生员,一人是步谈机兵。由于我团伤亡过大,战后将一支工程部队的近一千人补充到我团,记得当时二营部也分了6名补充兵员。沙甸战斗结束后,其它部队立即撤离了,126团却留在沙甸给回民建房子,时间长达半年。二营部就住在鸡街道班,建房造屋是体力活,劳动强度大,条件又艰苦,战士们真是苦不堪言。但也有高兴时,记得放工后,吃了晚饭,约上几位老乡战友,沿着鸡街至个旧公路散步,唱着一些知名的苏联歌曲,这算是苦中作乐吧。76年初部队返回驻地金平。
沙甸战斗结束后,有人统计:弹药的消耗量跟淮海战役有得一比,可以想象当时枪炮射击的激烈程度。后来有人说,沙甸战斗使用榴弹炮、火箭炮,这里我可以告诉大家,没有的事。使用最重的炮就是加农炮,由于威力巨大,记得没打几发就停止了。使用最多的就是迫击炮,当时使用了60、81、82、100、120毫米的迫击炮,还使用过40火箭筒,65式12.7毫米高射机枪及火焰喷射等常规武器。
沙甸事件的主要发起人马伯华,是个只有25岁的小伙子,带领回族武装反抗,直至战斗到最后一刻,最终死于炮火下,死时手也紧握驳壳枪。历史不好评说,对错难辩,我认为这要看写历史的立场与角度。
另一个沙甸事件的主要责任人,周兴,1925年参加革命,是参加过南昌起义,参加过长征的老革命。75年时任云南省委书记、昆明军区政委。据说,周兴在沙甸前线目睹部队和回民死了很多人,立即下令停止加农炮的炮击,看到现场惨状,心中着急,自认为责任重大,当场就病倒不起,并于当年10月病逝于北京。
令人欣慰的是,1987年8月云南省委发了(1987)31号文件,至此“沙甸事件”得以彻底平反。
更值称道的是,在全国沙甸参战老兵不断上访和诉求下,2012年底中央承认沙甸参战老兵为参战人员,并于2013年1月起,农村的和城市下岗或无工作的也拿上了参战生活困难补贴。但对此事件不宣传、不报道、不公开。
在沙甸事件40周年到来之际,谨向那些牺牲的战友和回族同胞致以深切的悼念,愿你们安息吧!
并祝愿有幸活着的战友幸福安康!
本文若有不妥之处,请知情战友指正。




126团二营部战士
2015年7月10日于四川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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