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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野:大胡和小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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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大胡80岁这年的金秋时节,我们一群人专门为她聚会,近30人,小胡也来了,小胡73岁。我们是大胡和小胡的学生,她俩,先后当过我们的班主任。

1963从小学进中学,迎接我们的班主任是刚刚大学毕业、梳着两根细辫子的美女小胡,那会儿不兴美女这种资产阶级的词儿,全社会都崇尚革命。要革命就要加入共青团,这在某些人不算什么,对小胡来说,难之又难,她15岁就努力要求积极争取,一直到大学毕业,用了8年时间也没能入上。聚会上她对我们说,给你们当班主任那会儿,我连团员都不是。

连团员都不是的小胡,被女一中的校长杨滨选中了,杨校长素以爱才闻名,大右派傅雷的儿子傅敏就是杨滨把他要到女一中教英语的。小胡遇上杨滨也是她的幸运,她是学习尖子,金质奖章获得者,高考的分数超过了北大分数线,因为政审这一关,她的北大梦、文学梦破碎了,她被分配到当时分数要求最低的师范类院校,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晚上,这个品学兼优的高中女生痛哭了整整一夜。

在大学她毕业被评为"红专学生",毕业后别无选择她成了人民教师。小胡为我的中学生活留下了最美好的记忆,这个美丽温柔的青年女教师轻盈地走进我十二三岁懵懂的少年梦境里,又梦一般地倏然消失,无影无踪。升入初二,当听说小胡不再教我们语文和担任班主任,而是要去郊区农场劳动的时候,回到家我不但大哭还向爸妈提出转学的要求。五十年后,我终于能当面问小胡一个心存已久的疑问,她去农场是那么突然,是否带有惩罚的性质?学校与中南海一墙之隔,学生里中央级别的干部子女很多,小胡这个学校里新来的年青人,会不会是因为得罪了权贵?

不是的,是我主动要求去农场的,我主动要求到艰苦的环境里去锻炼自己,每年学校里都有这个轮换的名额,这一年的苦和累,我终身难忘,我终生受益。……虽不敢苟同但我必须如实记下老师的话。我们当时在学校里就听说,农场过度的体力劳动使小胡严重腰肌劳损。农场的老书记,深夜查铺看到在灯下孜孜不倦的辫子姑娘,娇小姐变成的铁姑娘,他在大会上发出感叹,争取入团9年未果,这样的好青年不接受入团是我们共青团的失职!小胡终于在农场入团了!这年她已经24,离团章规定的25岁退团,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

文革后的1978,小胡如愿以偿加入共产党并担任了学校年级组的组长。她的父亲在香港,虽然1956年作为知名人士到大陆访问受到过周恩来的接见,可后来小胡档案记载的出身问题不断加码,甚至演义成“特嫌”。……物换星移,过去那天大的问题,如今变得不再是问题的时候,上级机关经过严格审查、实地考核,小胡被一纸调令调到西城区教育局,从科长做起,进而西城区教育局局长,进而主管教育的西城区副区长,她开始被人称作胡局,后来被人称作胡区,区长任上,小胡干了8年。我们班的李紫阳告诉过我一件事,在她的父亲李先念任职高官期间,李紫阳为女儿上重点小学,去找过曾经的班主任小胡即西城区教育局的胡局长,被婉拒。

女一中的老师中,小胡算是升了“大官”的,只有我们这些最初的学生,才能从退休的胡区,联想到50年前那梳着两根细辫子的美丽温柔的小姑娘;就连我们这些最初的学生,也难以想象的是,小胡早年受到的巨大压力和她呈现出的无比耐力。我觉得她就像从岩石缝中顽强钻出的一棵小小的幼苗,最后竟顽强长成了一棵树,说来真有些神奇。我对小胡说,腰肌劳损是终身的病痛,然而在您这样的成长过程里,精神上的痛苦摧残,肯定要远远大于您肉体所承受的,小胡未置可否,她说,幸运的是在逆境中还能有好人,像杨校长和老书记那样的人,在这条路上能有那些好人理解我支持我帮助我,让我义无反顾。

茶余酒后大家争相表演节目的时候,我提议请小胡唱个歌,她说自己唱歌跑调,走到前面,不紧不慢讲了个她跑调的笑话,立马笑翻了全场。可我清楚记得胡红星老师不但会唱歌,还在班会上亲自教我们唱过一支歌:

宝贵的生命属于人民,
让生命的火花放射光芒,
勇敢坚贞,意志如钢,


大时代的儿女你不寻常,你不寻常,
为了人民的事业,
让生命放射着光芒。


(二)
“请享受无法回避的痛苦”——

胡筠若老师在给我们讲话的时候,引用了哈佛大学墙上的这条校训,大胡的两个女儿定居美国,她曾经3次到美国探亲,就近参观了美国的大学,记下了这句话。

比起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小胡,大胡算是女一中的资深教师了,虽然她接任我们初三毕业班时才30出头。大胡1952高中毕业,本该上大学却被党留在了中学,百废待兴的国家急需中学教师,等不及她再上大学了,于是她入党、留校、任校团委书记。

现在我只要想到大胡,就抹不掉她被剃了阴阳头的尴尬狼狈的样子,这位女一中最威严的政治课老师,也是全校公认最有能力的班主任,最后竟是以这样的形象定格在我这个中学生脑子里的。

对于大胡的遭遇,我也心存疑问,第一,大胡是普通教师不是学校的领导,连副教导主任都没当上,为什么1966年揪走资派的时候会将她揪到黑帮劳改队?第二,大胡是中共党员,本人历史清白,为什么1968年会成为清理阶级队伍的对象?

疑问,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包括大胡自己的解释都无法令我信服。大胡1952入党的时候,她的父亲还是统战对象、团结对象,之后的几年父亲先被变成历史反革命,后被变成右派,在没有任何言论的情况下,仅仅因为其单位右派分子的比例不够数,运动结束时补上了他。历史反革命加右派,所以,大胡对我说自己文革挨整,是因为家庭出身的缘故。

不管怎么解释,这都是命运赐予的无法回避的痛苦,也无论忍受还是享受,反正大胡都“受”过来了。劫后余生,大胡最深刻的体会是:作为我们个人,在任何情况下,自己都不要轻生!除非有不可抗拒的外力,除非有人强行要把你的命拿走。因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2005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大胡写的第一本书《我不怕晚》,在这本凡人小事、老年励志的书里,大胡描述了自己50岁起跑的人生。她50岁参加高教自考,59岁研究健康教育,66岁致力预防艾滋的宣传。两次跳槽,大胡先从工作30年的中学跳到西城区教育局,再从西城区跳到中央教委属下的教育科学研究所,然后她才发现,原来,天不是只有一口井那么大,这都源于她“只要开始,永远不晚”的信条。

想当初大胡19岁时患上了不治之症——重度肺结核,如同今天的癌症,那时她刚刚留校工作,因内科疗法全部无效转外科治疗,从1953年住院到1957年,大胡最后做了从日本新引进的“塑料球充填术”的大手术。“填球术”的原理是用塑料球来形成外力挤压肺部,以利于肺结核空洞的愈合,这样,大胡的肺里就被装上了十几个杏黄色的塑料球。可是没多久,卫生部宣布停止这项不成熟的试验,因为医生发现这些球在病人的胸腔里不是感染发炎,就是从肋骨膜窜到腹腔,必须立即开刀掏球,掏球的病人都没活下来。这项试验总共做了八九十例手术,到1966文革前,手术病人大多死亡,所剩无几。

大胡是带“球”生存的极罕见的幸存者,她1958年出院恢复半日工作,住院的几年让她躲过了反右。作为失败医疗项目的例外成功,她被医生告知种种“不能”,不能运动,不能提水抬重物,不能从事所有体力劳动,时时刻刻别忘了自己身上是带着“炸弹”的。但是1966她被打入黑帮劳改队,挨过不知多少木棍打、皮带抽,举手弯腰做“喷气式”,与牛鬼蛇神们一起抬几十公斤煤末的大木箱,三九寒天在西直门刨古城墙,两只胳膊抱着五十斤重的城墙砖,一趟趟搬运,……

大胡是政治课老师,在她的晚年,床头摆满了哲学类的书籍,叔本华,蒙恬,尼采,80岁的大胡还能滔滔不绝谈论房龙的《宽容》,大胡惊人的记忆力和深刻的理解力让学生自叹莫如,我对她说,有的老师是一时的,有的老师可以是终身的老师。

然而,她的追求不仅是读书还要行路。大胡从68岁开始周游世界,到76岁这年,走了全世界的38个国家,包括法国、德国、奥地利、瑞士,意大利、澳大利亚、英国、印度、俄罗斯、日本、西班牙、葡萄牙、埃及、肯尼亚、南非、越南、柬埔寨、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以色列、约旦、巴基斯坦等等,五大洲200多著名的山川城镇留下了这个普通中学教师的足迹,2011年她出版了用自己的旅游经历写成的一本书,《我不怕暮年旅游》,然后她住进了养老院。

老伴病故,女儿远在他乡,这时大胡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了。不过大胡可没有时间去孤独,2013年,在养老院里,79岁的大胡完成了她的第三本书,《再老也不怕》,这本书更是一位活明白了的耄耋老人,娓娓道出的人生智慧,不管多大年纪,活着就要往前走。大胡说她的3本书是“三不怕”系列。

如今大胡已经在养老院里住了4年了,这4年里,她每天最喜欢的事情是读书、写作和做“数独”,她从中得到快乐。每天早晨她在室内做自编操20分钟,晚饭后户外散步一个小时。无论冬夏春秋,晚饭后的户外,大胡已经坚持了30多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尽情享受大自然的灵性,让大胡心中充满喜悦和快乐。

说到快乐,大胡在她的第三本书里有个小标题很显眼:别把自己快乐的钥匙交给别人!同样是住进了养老院,大胡读书读到一位美国老太琼斯夫人,当别人问她对养老院感觉如何的时候,琼斯夫人眉飞色舞地说,她满意房间里家具的布置和颜色,她喜欢她的房间。可是人们知道琼斯夫人双目失明,她不能看到这一切,琼斯夫人回答说,快乐是我事先决定的,我喜欢还是不喜欢,不取决于房间的颜色和布置,取决于我怎样安排我的想法,我已经决定喜欢它。

和琼斯夫人一样,大胡在养老院里的高兴和满意的程度也是百分百,只是其他的老人并不这样。参加了几次养老院征求意见的座谈会后,大胡才知道老人们对伙食有意见,大胡说,大家提出的意见都有根据,不是过分要求,而我本人则是在自己的“安排”下,对不足之处忽略不计,只给自己留下满意和快乐而已。并不是大胡不懂得美食品味,她从小过着优越的生活,家中有专业的厨子做饭,她喜欢吃,善于吃,但是如今她更看重的是住在养老院不用操心买菜做饭,为她省出了大把的时间来做更喜欢的事情,所以,自家合口的小锅饭与养老院便利的大锅饭就不具备可比性了。快乐是一种心理习惯,它需要我们自己去精心养成。

(三)
大胡和小胡都是不甘凡庸的人,由此我想到了英雄主义。和平年代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充分了解生活的真相之后,无论现实生活严酷还是孤苦,无论个人感受压抑还是无助,都不离不弃地热爱着生活,全心全意地忠实于生活。

生命本身是没有价值的,生命的价值需要我们去赋予,幸福本来也是不存在的,幸福这样的感觉同样需要我们去创造,创造,需要英雄主义。从小胡“让生命放射光芒”到大胡“三不怕”,无论过去,超强的压力下,还是今天,老迈的晚境里,都无所畏惧地、执着地追求个体生命的意义。

大胡和小胡,我们中学的班主任老师,我觉得,她们是这个时代最后的英雄主义。(写于201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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