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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复兴:忻州灯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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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复兴  
 

  "薄瓜瓜"这娃这名字,随着其父母的浮沉,而广为人知。这一有趣名字,与他老家、我们忻州定襄县的灯笼红香瓜,可能有些瓜葛。

  一、反对"党文化"的硬汉--牛汉笔下的灯笼红

  中国文坛硬汉、老家定襄的牛汉,曾写过《灯笼红》的散文。内称:"我们家乡有一种香瓜叫做'灯笼红'。这瓜熟透了以后,瓤儿红得像点亮的灯笼。我的曾祖母就像熟透了的灯笼红。她面孔黧黑,布满老树皮般的皱纹,可是心灵却如瓜瓤那么又红又甜。"

  灯笼红香瓜,个头不大,稍比拳头大一些,表皮绿灰色,10条经线将瓜体分成10瓣,好似宫廷戏里皇帝的銮驾立瓜、卧瓜(官制的立瓜、卧瓜有12条经线)。颜色不太起眼,却很内秀。浓郁的芳香能透过表皮,飘逸到三五米之外。瓜田里经过整枝的1苗瓜秧,只能结一大一小两个。小的叫"根蛋子瓜",屁股是尖的,却更好吃。在旱地里出产的为佳。作务灯笼红很费人工,产量又低,合作化以后在当地也成了稀罕品种,仅仅没有绝种而已。

  牛汉细腻描写了曾祖母从院里柴房的麦秸里,掏灯笼红给他吃的童年故事:"隔着麦秸,我早闻到了诱人的灯笼红的香味。曾祖母跪在麦秸上,双手往里掏,掏得很深,半个身子几乎埋进麦秸里,麦秸里沉聚的芬芳的太阳味儿被扬了起来,刺得鼻孔直痒痒。她终于掏出三五个'灯笼红',逐个闻一闻,挑出其中最熟的一个递给我,把剩下那几个又深深地寄在麦秸里面。家乡话中的'寄'是藏匿的意思。甜瓜寄在麦秸里两三天,能把半熟的瓜酿得全熟,浓浓的香味溢出了瓜皮。香味正如同灯放射出的光芒,只不过不像灯光能看得见。其实跟看得见也差不多,一闻到香味就等于看见红烁烁的瓜瓤了。我们回到大门口磨盘上坐着,曾祖母眼瞅着我一口口地把瓜吃完。"

  抗日烽火中投身革命的牛汉,49之后被打成胡风反革命集团成员,受尽磨难,数十年无颜见定襄父老。但他并未被整成软骨头,耄耋之年仍公开否定毛的延安讲话,公开主张人性论。同乡后学高爱辰有《陪牛汉老归家感赋》:"揖别乡关七十秋,归来不识路人稠。旧朋惟剩二扁豆,相抱失声双泪流。附注:牛汉老从1937年9月离家,直至2006年7月31日首次归乡,历时69年。二扁豆,牛汉老幼年仅存之好友的绰号。"距离产生美,牛汉的许多乡情名篇脍炙人口。高爱辰另有诗:"骨铸系舟谁可挠?滹沱为血化诗涛。多情犹系绵绵土,耄耋难归首自搔。附注:绵绵土,一种肤感极好之细沙土。牛汉老有描写乡情名篇《绵绵土》。"

  二、触犯"党经济"的瓜瓜他爷

  红色革命,不仅给红色作家,也给红色高官造成了家庭悲剧。瓜瓜他爷1953年夏天财经会议上,被毛当作敲山震虎、打击刘邓的替罪羊,而受到毛抨击。随后毛还对党外的梁漱溟做了很失水准的抨击。如同毛的红色高棉好学生波尔布特,在实现共产主义方面,想跨越中国,并被毛高度评价为做了中国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一样,毛在建政初就早已想跨越老大哥苏联。这一伟大理想实现的前提是,由毛一人掌控全中国人的全部生存资源。刘少奇、薄一波、刘澜涛等维护共同纲领、反对用合作化手段,剥夺、集中农民的命根子土地,薄一波在财税方面减轻农民、资本家负担的政策,均被共产理想家毛视为绊脚石。文革后不久出的毛选第五卷,收入毛1953年5-11月,8篇批示、发言、文章,点名批评刘少奇、邓小平、薄一波。毛在周财经会议总结上的简短批语,提出"一化三改"总路线,彻底否定了共同纲领。(此书在收藏界是垃圾藏品,地摊上每本5元左右。)

  最能揣摩透毛剥夺农民土地的心思、首倡合作社的,是建政初中共山西省委的实际负责人赖若愚。1949年春,薄一波向山西省委赖若愚、陶鲁笳等传达了毛在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我们给农民分配土地,只是无产阶级对农民群众实现了一半领导权,还没有实现全部领导权。只有组织合作社,把农民引导走向集体化,才是实现了全部领导权。"1949年9月1日山西省委、省政府成立,赖若愚就向新任晋东南地委书记王谦面授机宜,自上而下推行土地入股的合作社,找理由将农民世代相传的或土改分到的土地,由党控制起来,按毛七届二中全会讲话,对农民"实现全部领导权"。

  具有宪法性质的开国政协会议共同纲领的颁布,并未干扰山西省委党管土地的决心。1950年11月14日,晋东南地委在《人民日报》发表《组织起来的情况与问题的报告》,宣扬土改后农村党员干部思想退坡、土地转让、两极分化等等,为推行党管土地的合作社张目。

  1948年夏成立的中共华北局,由刘少奇挂名,薄主持工作,这时由刘澜涛负责日常工作,一看晋东南地委这一报道大为吃惊:这不是要否定墨迹未干、有宪法性质的共同纲领吗?立即派华北局政策研究室的调查组到达晋东南的长治。

  但王谦等根本不把华北局调查组的苦口婆心劝阻当回事。调查组眼睁睁地看着,1951年3月下旬,晋东南地委在长治召开全区互助组代表会议,"经地委研究确定,在武乡、平顺、壶关、屯留、襄垣、长治、黎城等七县的窑上沟、东监章、西监章、枣烟、川底、翠谷、东坡、长畛、南天河、王家庄等10个村庄试办初级社。10个社的入社农户190户,其中中农188户(多数是土改前的贫下中农),贫农2户。10个社共有790口人,其中党团员147人,男女劳力313人,共有耕地3018亩,入社耕地2212亩,占73.5%,自留地807.6亩,占26.5%。另外,还有军烈属代耕地和租入地291.4亩。"

  这10个"'具有土地分红和劳力分红两个特征,既承认私有基础的存在,又肯定社会主义因素的存在和发展'的半社会主义性质初级农业合作社",是剥夺全国农民土地的样板,为三年大饥荒数千万人(主要是农民)的死亡,及更长时期内农民丧失土地所有权,埋下伏笔。

  1951年4月山西省委向中央、华北局作出《把老区互助组提高一步》的报告,引发高层争论。华北局批复,山西试办合作社"是和党的新民主主义时期的政策及共同纲领的精神不相符合的,因而是错误的"。刘少奇批语:"把农业生产互助组织提高到农业生产合作社,以此作为新因素,去'战胜农民的自发因素',这是一种错误的、危险的、空想的农业社会主义思想。"5月7日,刘少奇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当着山西省委副书记兼宣传部长陶鲁笳的面,批评山西省委想用农业合作社、互助组的办法,使我们中国的农业直接走向社会主义化是不可能的,"那是一种空想的农业社会主义,是实现不了的"。"我们中国党内有很大的一部分同志存在有农业社会主义思想,这种思想要纠正。"6月1日,陶鲁笳被通知参加华北局办公会议。会上,薄一波、刘澜涛针对山西省委的请示报告和申述意见又进行了批评。6月3日刘少奇在华北局会上对山西省的批评更严厉、更系统。陶鲁笳笔记要点有:"在农业生产上,不能发动农民搞生产合作社,只能搞互助组……现在是3年准备、10年建设,13年或15年之后,才可以考虑到社会主义问题。将来实行社会主义,不是先从农村,而是先从城市,即先工业国有化,然后才是农业集体化……"

  千锤打锣,一锤定音。一堆相关文件到了老毛手里,龙颜大怒。8月,毛找刘少奇、薄一波和刘澜涛谈话,明确表示不支持他们的意见,而支持山西省委意见,决定9月召开全国互助合作会议。毛说,要搞半社会主义性质的合作社经济,七届二中全会已有明确的规定,可是有些同志忘记了。

  刘、薄、刘等被批评者,未敢祭起共同纲领,据理分辩。在党首看来,纲领、宪法实在不算什么。

  牛汉、薄一波两位定襄老乡的不讨好表明,毛延安讲话确定的"党文化",毛七届二中全会讲话确定的"党经济",才是老毛真正的治国方略。不认真领会毛的这两个讲话,就不是毛的好学生。被称为毛好学生的,国内外不过数人而已,其中之一是柯庆施。薄《七十年奋斗与思考》记载,成立华北局时,委员原来全部是七届中委,薄不顾刘少奇坚决反对,坚持格外荐举柯庆施进了华北局委员。"少奇同志说,那好,但后果会是严重的。""从这件事我深深感到,考核任用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用错了人,一旦让他们钻到高级领导层,必然要玩弄诡计,兴风作浪,其祸患极大。"(也许薄念及柯在营救他们61人出狱时出力不少。)

  触怒毛问罪薄的税制问题,部分起因于1952年夏天薄回家乡山西的税收调查。薄这次没顾上回定襄,将定襄主要、相关党政干部和亲友,叫到忻县,拿出一盒大中华烟,递给忻县地委、定襄县委的土八路和乡亲说:"大家抽一锅洋旱烟吧!"当时国家政策是强制低价收购农副产品,又将新式家具、布匹等高价卖给农民,用高剪刀差来实现原始积累。薄家乡蒋村所在的二区书记戎安元,不顾县委书记暗示阻止,说:"正在推广使用七寸步犁,可老百姓不接受。有人还编了个顺口?:积极分子扛上,干部跟上,送到门上,群众骂上!"薄问:"群众为什么不接受?"戎答:"嫌贵哩,一张犁39元钱。"忻县地委宣传部长郭文秀拿出一本《华北人民》杂志,上面恰好刊登着一幅七寸步犁的照片,生产厂家是华北农具厂。薄当时还是华北局书记,被质证住了,就问大家:"你们说多少钱不贵?"他的堂兄、蒋村农民薄玉川说:"按生产一张七寸步犁所需的材料、用工,有29元就可以了。"薄说:"那就按29元算嘛!"回去后就让厂方降低了售价,减少了对农民的盘剥。这等于动了老毛的钱袋子,老毛很恼火。

  《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称:"1953年采用总路线时的政治形势表明,在领导集团内部存在着几年前就已产生的分歧。

  ……在1953年夏的一次重要的财经工作会议上,毛泽东讲了几个问题,其中包括对富农的让步和在发展社会主义农业时的犹豫不决。但是与高岗事件纠缠在一起的最坚锐的问题是新税制,它在1952年12月被财政部长薄一波所采用,旨在减轻私人资本家的纳税负担。毛泽东称,它的基础是'有利于资本主义,不利于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思想'。对薄一波的抨击可以用来警告其他有类似观点的人。以使他们了解加快变化进程的必要。这个警告是有效的,没有引起破坏,因为号召的政策转变是比较温和的,而且毛主席强调了既防止'右'又防止'左'的倾向的必要性。此外,对薄一波问题的处理是为了党的利益而限制精英冲突的一个例子。在会上,毛泽东宣布薄一波的错误不是路线错误,并号召团结。虽然薄一波作为财政部长下了台,但是过了一年多一点,他又被指定担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重要职务。"(中国社科出版社1990年版第94-95页)

  首倡合作社的赖若愚(1910-1958)1953年被毛提拔为全国总工会主席,5年后患癌症去世。去世70多天,就有人以反党、宗派主义、工团主义罪名搞他。有人问薄:"赖若愚是谁搞的?"薄说:"三刘:刘澜涛、刘子久、刘宁一。"三刘依靠邓小平。邓小平在太行抗战时候就对赖若愚有看法。苏共清理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以后,1956年9月,中共八届全会第一次政治局会议,通过二项决议:党的主席规定连任一届;要限制领导人权力,加强对领导人的监督,党内要体现民主集中制。十七名政治局委员,十五名赞成,惟有二人弃权(毛、林)。决议都给个人意志废了。但从赖被打成反党分子一事,表明毛在某些事上并不能为所欲为。

  三、偷瓜偷枣,童年牧歌

  山西农村1955年合作化,1956年实现向"全社会主义"的高级合作社的过渡,由党掌控了土地,对农民"实现全部领导权",严重打击了农民生产积极性,破坏了生产力,立即造成粮食紧张。农民1955年就怨声载道,抱怨分给每人每天一斤的粮食不够吃:"够不够,三百六!"

  毛在合作化等问题上敲打的,1955年以后已经是邓子恢等替罪羊。薄这时候是政治上比较轻松、家庭夫妻和睦、儿女众多的最幸福的时期(在胡明之前,薄还娶过一妻,文革中仍在世,在太原工作)。1957年春节前后,薄带领老婆孩子,回到蒋村,不便打扰村里亲友,住在蒋村火车站的车厢里。

  笔者生长的留晖村,与蒋村同属二区,相距20里,本家龙富老爷爷(我的曾祖辈。本族始迁祖明朝中期移来,至我16世。可能是我的先辈日子好过些,娶妻较早,400年间繁衍领先两三代,我的同族同龄人多数是我祖父、曾祖辈),时任蒋村乡长,把妻小接到蒋村过年,以迎接薄。那时我上初小3年级。龙富之子存亮爷,比我大一岁,低一年级,在放学路上给同学们模仿薄副总理走路的威风姿势,还说薄的儿子们也很洋气,有的脖子上还挂着玩具枪。有个叫"笨笨"(大约是瓜瓜他爹)。从那时起,知道家乡这个副总理大官。

  蒋村老百姓向薄倾诉对合作化的抱怨:"合作社,不行,增不了产!头炉饼子就烤焦了!"薄安慰说:"咱村XXX打饼子,也是头炉饼子由于没经验,火大,烤焦了,但第二炉、第三炉逐渐摸索经验、掌握火候,就烤好了。"也许薄内心深知,党管土地是一炉永远烤不好的饼子。

  大年初一,薄造访了县城县委、县政府机关。人们见他披着一件破旧黄大衣,穿着毛衣,袖子上还补了一截。他还引大家拜访了老师李召轩。网传瓜瓜他爹对小学启蒙老师很尊敬,可能是受到父辈的影响。薄57年回乡不是瓜果季节,没吃到家乡美味灯笼红,但年初一中午,点名要了童年的另一美味。女儿说:"咱们回吧!"薄说:"人家给咱吃荞面河捞,咱不回了!"和县干部们津津有味地共享家乡美味荞面河捞,就过了个大年。

  大跃进以前,定襄县城有个饭店叫"狮子店",卖"三槐林的荞面河捞"。每年七月初一七岩山七娘古庙会,三槐林都要到我村留晖搭棚,卖荞面河捞。母亲引上我吃过。三槐林脸黑瘦黑瘦的,高个子,背微驼。

  牛汉对灯笼红的记忆,是曾祖母从柴房麦秸给他掏瓜;我的童年记忆,却是从瓜田偷瓜。我比这个国大两岁,1947年生。我五六岁能抱得动西瓜的时候,就开始偷瓜了。那是大娃娃们煽动调唆我的。隐约记得是个阳坡暴晒的大热天,几个孩子爬着埋伏在南街西阖阆(巷)北头五道爷庙跟前的土沟里,大娃娃们指点着北面200米处的一片瓜田,唆我说:数你小哩,数你偷合适哩,快给咱偷去吧!我被戴上"合适"的"炭篓子"以后,就勇敢地向瓜田冲去。匆匆摘了几个灯笼红香瓜,装进小布衫的双兜里,两手还抱了一个大西瓜,撒腿就跑着返回五道庙背后土沟。那时还没有合作化,田主是北街的,好像叫小龙降儿。他听到动静了,就从用苇席搭的看瓜庵棚里钻了出来。小龙降儿是个六七十岁的小个罗锅子,吼喊了几声,向我方向走了几步,就不再和我这个刚抱动西瓜的娃娃计较了。我胜利完成偷瓜任务,带回了战利品。大娃娃们砸开西瓜后,只管他们分享,也没分给我一块。我傻傻的,没有出声要,只感到委屈。但是勇敢偷瓜的优胜纪录,深刻刺激了大脑皮层,保留记忆60年。

  瓜瓜他爷的童年牧歌里,没有偷瓜的纪录,却有偷枣的纪录。

  瓜瓜他爷记载了自己从小淘气、十岁时偷枣的故事。他的三姑父有个哥哥,人挺小气。他家有几棵枣树,结的枣子个大皮薄,味甜核小。这个小书存,和几个孩子忍不住嘴馋,常常去偷偷打枣吃。有次被树主人发现了。"他操起棒子就给了我一下子,吓得我撒腿就跑。他又拿起一把铁锹来追。正在这时,我母亲从街上回来了,她就对着我喊:'站住!让你伯伯拍你一锹就是了,跑什么?!'那人听了,觉得不好意思,讪讪地走了。"再灰的人,也是爱面子的。这个灰伯伯经小书存的母亲一句话提醒,因为几个枣子,就拿可能致小孩死命的铁锹追打,是很没面子的,立马住手了。相比之下,我偷瓜遇到的小个子罗锅老头小龙降儿,对侵犯他的财产权的不懂事娃娃,真是宽大仁厚,说不定他还因我这么小就敢偷瓜而惊奇赞赏呢。当地谚语:"捣石(淘气)的小子是好的",有出息。

  当地规矩:"偷桃摘杏不为贼"。偷几个桃李瓜果吃吃,几乎是当地所有男女儿童的有趣经历,不为丢人。但要拿袋子偷着往家背,那就是真偷了。看田的会出面干涉。我比瓜瓜他爷有记载的童年偷瓜果史,早了四五年,黄土快埋到脖子里了,却未出息到哪里去。

  1958年大跃进,辅助油印教材上,刻印着毛的《农业八字宪法》(毛这是对"宪法"二字的故意玩弄,也表明他口含天宪)、薄副总理的《深翻土地十大好处》。上高小5年级的我们,扛铁锹深翻过土地。留晖村东北角的深翻样板田,深度足有1米,结果适得其反,打乱了生熟土层,严重减产。

  四、郜驴写"薄狗"

  1966年6月,文革爆发,打破了我这个忻县中学66年应届高中毕业生考入大学的美梦。最初在学校斗校领导、斗老师,我表现消极,被打入另册。当地"8.25"事件,忻县2千多学生到太原住满各招待所,并围攻省委,我参与之后,才增大了造反脾气。到济南、南京、上海串连多日后,11月25日,我奔北京接受了次日毛统帅、林副统帅的"检阅"。在上海已经从聂元梓等的第二张马列大字报上获悉,刘、邓是党内一二号最大走资派;党报也号召批判他俩的"反动路线"了。可是他俩仍被安排坐着护栏大卡车,尾随毛的检阅吉普,以及林彪、周恩来、江青及文革小组成员的车辆,表情不自然地检阅红卫兵和革命小将。老毛及其帮凶给我们戴了"革命小将"的炭篓子,就是要我们冲击刘邓黑司令部及大小"走资派"的。记不清是在北京哪个大学或机关的大字报栏里,看到纸烟盒大小的1930年代国民党报纸上薄一波等61人自首反共的声明复制件。这事经毛点头,却也罗织为刘少奇包庇叛徒的一大罪状。返回原学校后,与观点一致的同学成立造反组织"忻中红旗兵团"。1967年1月15日,我们翻印了长达四五万字的一大本《王世英同志从历史上揭露薄一波、陶鲁笳和山西一小撮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领导集团的罪行--对山西红色造反者联盟和山大延安红旗战斗队的谈话》。王是薄太原国民师范同学,曾任山西省委副书记,1953年就向毛揭发过薄。就在这个月,薄的妻子胡明抛下众多儿女,被自杀了。

  山西土改、合作化、文革夺权,都最紧跟老毛"战略部署"。67年1月12日,山西省委在全国第一个被夺权,书记卫恒离奇死亡。2月4日,忻县地委(下属有16县)被夺权,我的同班同学是夺权副总指挥,我也参加三结合,编辑忻县区革命造反总指挥部(后变为忻县区革委)机关报《红忻报》。

  取代山西书记卫恒的山西省革委会主任刘格平,与薄同坐北京草岚子监狱,拒签自首反共声明。天津大学八一三红卫兵,成立揪叛徒战斗队,查找档案,将三四十年代薄等61人自首名单,在与阎锡山统一战线下,组织领导的牺牲救国同盟会、决死队等领导机构人员名单,叛徒"事实"等,铅印刊登在多张"天大八一三红卫兵"报纸上。

  忻县区革委也不能无视薄的问题,派我和同班外号叫"郜驴"的同学,住到薄家乡蒋村作调查。

  我俩住到蒋村公社唯一的客房里。两间大的房子里有一条长火炕,靠墙有五六卷待客被褥。国家经委来的两个人,一高一矮,脸一黑一白,也来调查薄,住同一客房。我们互相交换文字材料。我俩到蒋村大队纸厂,向薄的堂兄好像叫薄书年,了解薄的情况。这个老头眉眼、长相,很像薄。对方知道我们来者不善,也不多说什么。我对纸厂化纸浆池、操纸筛,社员往墙上贴纸晾晒,感到很新鲜。

  三年大饥荒造成数千万人死亡,老农民考虑不到这是老毛"党经济"决策造成的,只怨恨大小队干部多吃多占。老毛就借"四清"转移矛盾。1963年春天起,定襄就开展四清(开始叫"三清")。季庄和我们留晖等5个大队是试点。北京派来国务院副秘书长杨放之驻定襄,国务院财贸办副主任、牛汉舅舅牛佩琮化名"齐平",驻原平。省委书记陶鲁笳在薄老的家乡蒋村蹲点,他调北京后省委书记卫恒又到蒋村附近的神山蹲点,给薄老家乡吃政治偏饭。团队命名很奇怪:"山西省委定襄社教工作团",却将邻近的原平县也包进去了。中央、省、地、县各机关5117名领导和工作队员,在定襄、原平两县,大兵团作战,上纲上线,工作队抓"麻袋(粮食)和票票(现金)"。四清中定襄、原平两县3万名农村干部人人过关,制造大批冤假错案,两县逾百名农村干部自杀。原平自杀72人,定襄无统计数,光是省委书记卫恒蹲点的神山公社卫村,就自杀3人。耸人听闻地将季庄大队长白文章查为贪污1.5万元的"白朝廷",判刑15年,1978年出狱。三中全会后平反,所谓1.5万元的贪污问题否定了1.4万元,留下1100元的多吃多占等经济问题的尾巴,恢复党籍。

  我们在蒋村调查中,有的干部仍反映了四清中的冤情。三年饥荒时期,社员普遍挨饿,全民皆贼,悄悄到集体地里偷些粮食充饥,多半是晚上干。而薄老一个堂嫂,却明目张胆率领一群妇女,大白天到集体地里偷。看田护秋的,和大小队干部,都不大敢管她。有个姓刘的不畏权势,坚决处理了这事,结果惹出些麻烦,四清工作队对他这个不识相的犟货并不欣赏,给他穿了小鞋。他向我们倾诉了事实和苦恼。

  从蒋村调查回忻州后,我们两人将所得不多的调查材料,连同转抄的天津红卫兵材料,拼凑了2万字,出了一期造反报纸《井冈山》的批薄专号,铅印数千份。郜驴将薄1957年回乡的,也写成数百字的一篇,题目叫《薄狗归窠记》。

  如今,有些网民,也将瓜瓜他爹称做"薄狗"。时间流逝了45年,如今的自由民主斗士,并不比当年我们这些造反派进步多少。

  五、老王进瓜

  忻州市物价局检查所的王昌绪,是笔者的熟人,娶的老婆是蒋村人,和薄老沾亲。1987年夏天,有人要他请薄给题字,夫妻俩就提上刚开园的土特产灯笼红香瓜,坐火车到了北京。

  中南海门房向里边通报了夫妻俩的姓名,薄老汉马上让连人带东西入内。薄老汉见他俩带着灯笼红,欢喜地说:"我这几天,正馋灯笼红哩,思谋人们给送哩!你们就给送来了!住下哇!"将夫妻俩安排到中南海自己的院子里。

  王妻性格直爽,对薄说:"你八十岁的人了,横行不了几天了!能给办甚事,就给办办吧!"薄听得哈哈大笑,说:"你这脾气,和你(读作nie,上声)老子有些像!"

  老王夫妻住了几天,早晨还到海子周边闲逛。老王回来对我说:"每天早上,有些老家伙都要到海子周围晨练,有的手里还握着个收音机。"

  薄老汉1967年60岁上老伴被害死以后,再未续娶。儿女们多,却常不在跟前,因而空闲时间多,对人们的题字要求,一般不拒绝。各地流传的他的题字较多。有些人就挖苦说:"就连厕所的牌子,他也题!"正在给老王写字的时候,赵Z阳进来了,吩咐薄的秘书说:"注意关照薄老多休息,不要让薄老累着!"

  老王是薄家的常客。1992年进京后他说:老汉隔壁院子,邻居是胡。老汉手里有人权哩,对副省军级以上有发言权。嫌山西的工作疲沓,想物色一个山西籍的、对山西有感情的、副省部级的,回山西主持工作。

  不久,煤炭部副部长胡富国回山西任省长,接着又任书记。胡回山西工作六年间,不负父老乡亲的厚望,工作有声有色,是数十年间山西老百姓最满意的省领导。

  胡富国原在大同煤矿工作,1975年初,与省劳模、笔者所在轩岗煤矿采煤队长贾福根,一起提拔为山西煤管局副局长,福根想让笔者调煤管局帮助他搞文字工作,没同意。同年笔者借到、后又调到煤管局对面的山西日报。因为是"坐直升飞机,提拔过快",1980年代初胡、贾一起下放太原西山煤矿。西山工作成绩突出,胡提为副部。福根被提拔,是因他和当时不可一世的太原造反头目、兵团司令刘某,在晋祠吵过架,有人传说是打了刘司令。福根对笔者说没打,是狠狠骂过,对方怕他。这事传到省革委主任王谦耳朵里,以为很解气,就提拔贾福根以克制"刘司令"。

  在老王进瓜的那年冬天,瓜瓜就出生了。

  灯笼红如今只在山西忻州、定襄和内蒙有少量种植。今年7月1日,忻州瓜果店里灯笼红是5元1斤,比大路货甜瓜贵5成。半个月后,从内蒙运回的灯笼红是10元1斤。

  2012-7-31香瓜季节 七岩野史草

  附录:牛汉散文:


  灯 笼 红


  牛 汉


  我们家乡有一种香瓜叫做"灯笼红"。这瓜熟透了以后,瓤儿红得像

  点亮的灯笼。我的曾祖母就像熟透了的灯笼红。她面孔黧黑,布满老树

  皮般的皱纹,可是心灵却如瓜瓤那么又红又甜。我的童年时期见道不少

  这样的老人,他们经历了艰难的一生,最后在生命的内部酿出并积聚起隽

  永而仁慈的美好性灵。

  曾祖母至少活到80岁以上,我4岁那年,她无疾而终。我跟她在一

  盘大炕上挨着睡,她死的那天晚上,把我的被褥铺好,像往常那样,如打坐

  的僧人,久久不动地盘腿坐在上面,为的是把被窝焐得暖暖和和的。我光

  身子一出溜钻进被窝,曾祖母隔着被子抚拍我好半天,直到入睡为止。那

  时正是严寒的冬天。当我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梦的时候,曾祖母在我身

  边平静地向人生告别了。

  我睡得死,醒来时天大亮。平时曾祖母早已起床下地,坐在圈椅里跟

  祖母说话,今天为甚仍稳睡着?侧脸一瞧,一双绣花的新鞋露在曾祖母的

  被头外面,不是过大年,为甚穿新鞋?还有,她怎么头朝里睡?我愣怔地

  坐起来,看见姐姐立在门口嘤嘤地哭泣,屋里有几个大人靠躺柜立着。我

  坐起来。刚喊了声"老娘娘"(家乡对曾祖母这么叫,第一个"娘"读人

  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连被窝一块抱走,送到父母住的屋子里。我哭

  着,我并不晓得曾祖母已死,喊着"老娘娘……"这时我才听见我的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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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妹也都哭喊着"老娘娘"。

  我家的大门口平放着一扇废弃的石磨,夏日黄昏,曾祖母常常坐在上

  面。我从远远的街角一露面,她就可着嗓门喊我:"汉子,汉子,快过来!"

  我们家乡女人把丈夫才叫"汉子",曾祖母"汉子汉子"的叫我,引得过路

  的人狂笑不止。这个细节一直没有忘记。我跑到她身边,她牵着我的手

  走进大门。一进大门,有一间堆放麦秸的没门没窗的房子,麦秸经过碌碡

  压过以后很柔软,我们叫"麦滑"。当年的麦秸都有股浓馥的太阳味儿,

  我自小觉得凡太阳晒过的东西部有一股暖暖的甜味儿。在收割季节的庄

  稼叶子上能闻到,地里的土坷垃上能闻到,熟透的"灯笼红"香瓜散发出

  的太阳味儿最浓。

  曾祖母叮咛我:"你看着,不要让人来。"我心里全明白,假装着懵懵

  懂懂,隔着麦秸,我早闻到了诱人的灯笼红的香味。曾祖母跪在麦秸上,

  双手往里掏,掏得很深,半个身子几乎埋进麦秸里,麦秸里沉聚的芬芳的

  太阳味儿被扬了起来,刺得鼻孔直痒痒。她终于掏出三五个"灯笼红",

  逐个闻一闻,挑出其中最熟的一个递给我,把剩下那几个又深深地寄在麦

  秸里面。家乡话中的"寄"是藏匿的意思。甜瓜寄在麦秸里两三天,能把

  半熟的瓜酿得全熟,浓浓的香味溢出了瓜皮。香味正如同灯放射出的光

  芒,只不过不像灯光能看得见。其实跟看得见也差不多,一闻到香味就等

  于看见红烁烁的瓜瓤了。我们回到大门口磨盘上坐着,曾祖母眼瞅着我

  一口口地把瓜吃完。

  我连曾祖母的姓和名字部不知道。她留给我的只有上面说的一些梦

  一般的事迹。隐约地记得她个子很矮小,穿的袄肥而长,宽大的袖口卷起

  半尺来高,里面总寄放些小东西,她会从里面给我掏出几个醉枣或麦芽

  糖,对曾祖母的手我还有记忆。她总用干涩的手抚摸我的面孔,晚上当


  


  我钻进被窝,她的手伸进被窝久久地缓慢地抚摸着我,从胸口直抚摸到脚


  


  心,口里念念有词:"长啊,长啊!"我现在仍能隐隐感触到她的手微微颤


  


  动着,在我的生命的里里外外……别的,关于她,我什么也记不得了。她


  


  早已隐没进了无法忆念的像大地一般深厚的历史的内腔之中了。


  


  听说曾祖母年轻时性子很刚烈,说一不二,村里有个姓王的武举人


  


  (是个县有名的摔跤场的评判),都怕她二分。到了晚年,她却异常的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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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像收完了庄稼的一块田地,安静地等着大雪深深地封盖住它。她从人


  


  世间隐没了,回归到了生养她的浑然无觉的大自然。大自然因他们(无


  


  以数计)生命的灵秀和甜美而更加富有生育的能力。


  


  此文初收《滹沱河和我》,后收《牛汉散文精选》、《中华散文珍藏本·牛汉


  


  卷》、《童年牧歌》、《牛汉人生漫笔》。据《牛汉人生漫笔》编入。


  


  《牛汉诗文集·散文卷》页419-421,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

http://www.aisixiang.com/data/56107-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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