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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qiangqiang 2020-06-15 01:34

我的忏悔:那颗罪恶的子弹,射中他也射中了我


1967年8月,一个漆黑的深夜,在重庆造反派“反到底"镇守的潘家坪招待所战壕里,一个身背大刀的偷袭者突然跳到我身边。在惊慌中,我对着他的肚子开了一枪,同时也记住了他最后的表情。

那颗子弹射中了他,也射中了我。那年,我刚满16岁。


(一)围困在杨家坪建设机床厂

1967年7月,是火炉重庆最酷热的季节。这一年,比酷暑更热的是重庆“文革”武斗。在“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口号声中,“8·15”派与“反到底"派——重庆两大造反派,把钢钎肉搏的冷兵器战争演变成了枪炮射击的现代战争,甚至动用了坦克、高射炮、登陆舰等现代武器。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重庆X中20多名中学生红卫兵,与其他学校的红卫兵,以及建设机床厂的反到底派工人共上千人,被围困在重庆杨家坪建设机床厂内。我校20多名同学,有高中生、初中生,有男生、女生,单独组建一个战斗单位,三人组成一个作战小组。我所在的小组,有一个高三的男同学和一个同班的男同学。我是其中最小的,刚满十六岁。

重庆杨家坪建设机床厂,一个制造当时中国最先进的五六式步枪、机枪的国防厂。重庆“8·15”派虽然势力强大,占据了重庆大部分地盘,但是枪支拥有量少,尤其是没有现代化的步枪。重庆“反到底"派虽然地盘狭窄,却占据了库存大量五六式步枪、机枪的重庆建设机床厂。“8·15”派为了改变自己装备落后的劣势,先后发起了好几次战斗,企图占领建设机床厂,其中有建设厂北边高地的水池争夺战、潘家坪之战等。

建设机床厂是一个弹丸之地,东边、北边和西边都是“8·15”派的地盘,南边是长江。我们就被围困在方圆不到五公里的狭长地带——杨家坪谢家湾。

就像一场噩梦,一夜醒来,四处枪炮轰鸣,昨天还在学校里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我们,今天陷入了你死我活的战争之中。

一天傍晚,指挥部通知我们去领装备:每人一套蓝色的工装,一把五六式步枪。

在建设厂工人的带领下,我们打开了昔日戒备森严的枪支成品仓库,里面堆放着一排排包装枪支的木箱。撬开木箱,一把把铮亮的闪着蓝光的五六式步枪出现在我们面前。撕开油纸的包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润滑油的香味。大家迫不及待地用布条擦干枪上的润滑油,噼噼啪啪地搬弄着枪栓。

从小看过太多的战斗电影,我们的骨子里向往战斗。过去在电影里才看见的枪,今天我们真正的拥有了,而且是最先进的五六式步枪。过去,一把木头枪就能让我们兴趣盎然的玩上半天,今天荷枪实弹,一股誓死保卫XXX、解放全人类的崇高感油然而生。

那种感觉真诚又膨胀,膨胀得让我忘记了自己刚满十六岁,忘记了自己因为营养不良,个体还不到一米六。大部分同学都选择了自动步枪,我却选择了半自动步枪,因为重量相对较轻。

我们换上深蓝色的工装,一个个精神抖擞。工装是束腰的夹克款式,结实耐磨,虽然穿着身上有点热,但是挺适合摸爬滚打。

建设机床厂的一个工人简单地教授了我们有关射击的知识,大家就迫不及待端起枪,对着空中和无人的建筑,劈劈啪啪的射击起来,枪声震耳欲聋。

“立正!”领队发出了指令,雄壮又凝重。我们整齐列队成二排,二十多双眼睛与枪上的刺刀,在黑夜中发出坚定勇敢的光芒。

就这样,我们这群参差不齐的中学生被武装成了一支战斗队,年龄最大的不到二十,最小的不到十六,高高矮矮,胖胖瘦瘦。有一个初中的女生,又矮又廋,身高不到一米五。我们不知道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更不知道死亡与流血在等着我们,懵懵懂懂,刺激好奇。


(二)当我抱着中弹后满身鲜血的同学时,才猛然明白什么叫死亡

发枪后的第二天下午,我们接到命令:当晚驻守西边的变电站阵地。趁着夜色,我们进入了指定位置。那是一幢二层楼的建筑,与对方阵地大约相距二百米。右边的两杨公路旁,所有的建筑都被枪炮打得千疮百孔,公路两旁无轨电车的电杆几乎都被枪炮打断,横七竖八倒在公路上,使我想起了电影《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镜头,可见前两天这里有过激烈的交战。就像看电影一样,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让我们害怕。

我们把二楼所有的窗口都堵上浸湿的棉被,相当于战壕里的沙包掩体,把枪架在棉被上。这样,我们的阵地就布置好了。

这晚,天气很热,周边寂静无声,偶尔会听到很远零零落落的枪炮声,提醒你重庆正处于战争状态。我们在楼上,轻轻地说话,男同学抽着配给的飞马牌香烟。没有睡意,这是我们接受的第一场战斗任务,人生第一次战斗体验。没有人害怕,时时还有人探出头在窗口张望,遥望寂寥的星空。

漫长的夜晚终于挨到了微弱的晨光,我在迷迷糊糊中醒来,慢慢走到窗口,打算看看外面,毫无顾忌。

砰——一声巨大的枪响,眼前一团火光,我本能地蹲下来,看见左边窗口的XXX同学,应声倒在地板上,没有呼叫,也没有呻吟。刹那间,地板上全是他的血,这血好像不是流出来的,而是一下子猛然倒出来似的。

所有的人都懵了,不知道子弹从哪来飞来,(后来才知道,对方有退伍的狙击手)也找不到中弹的部位,估计是头上,慌乱中我们用纱布把他的头整个包裹起来。没有医生,不懂救护,我们有关战争的知识仅仅来自于电影。

载着中弹者的汽车摇摇晃晃驶向长江边的厂医院,我抱着满身鲜血的他,双眼圆睁,已经停止了呼吸。七月的清晨,一阵凉风从江上吹来,我感觉他渐渐冷却的身体,自己禁不住浑身颤抖。

在医院外面的空地上,我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每一块白布裹着一个逝去的生命,大部分是前几天在水池争夺战中的阵亡者。江边的晨雾在一大片白布上慢慢飘荡,时浓时淡,时掩时现,难以分辨这里停放了多少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体腐烂味,一种从来没有闻过的让人终生难忘的气味。四周寂静,只听见长江水无情的拍打江岸,发出阵阵呜咽。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武斗的残酷,明白什么是死亡。

天亮后,我们撤出了阵地,所有的人情绪低落,无精打采,完全没有昨晚奔赴阵地时的亢奋。


(三),漆黑的深夜,在潘家坪阵地上,我们遭遇精心策划的夜袭

自从经历那个恐怖的夜晚,我们不再张扬,每天都躲在驻地的房子里,无聊地消磨时光。恐怖与死亡,让我们时时都感到紧张。尽管在这样的环境里,却没有人说想家,也没有人逃跑(四面围困,也不可能出逃)。我们强撑着勇敢,坚持着信念——我们在保卫XXX,我们一定会胜利。

终于,第二次战斗命令来了——换防潘家坪招待所阵地。时间是三个夜晚,两个白天。

潘家坪招待所是重庆当时最豪华的招待所,专门接待高级领导干部。它是建设厂和重庆医学院的制高点,守住了潘家坪就守住了建设厂。因此,两派在这里有过几次激烈的争夺战,死伤惨重。

是夜,我们进入换防的阵地。阵地在高高的山坡上,曾经是民兵演习用过的战壕。战壕不宽,只能蹲下一个人。战壕的尽头有一个圆形的磨盘,据说是民兵演习时用来架设机枪的。我为什么特别记住了磨盘,因为它,我躲过了一场劫难。

这晚,无战事。

第二天,全天无战事。

第三天夜晚,也是我们驻守的最后一个夜晚,等到天亮,我们就完成任务撤出阵地。

那夜很黑,漫天繁星,大部分同学都躲在战壕后面的山坡下休息,战壕里只留有一个女同学站岗。在她站岗的位置上,架设了一台五六式重机枪。

夜深了,对面阵地上的房子突然着火,火势猛烈,火光冲天,映红了天空。我们光秃秃的阵地在火光中如同白昼,清晰可见,暴露无遗。半个小时后,对面枪炮骤起,高射机枪密集的射向我们阵地,子弹像流星雨一样划过夜空。我们躲在战壕后面,仿佛在看元宵节的烟火。密集的远程射击,持续了半个小时,枪声逐渐稀疏下来,火光依然很亮。

突然,站岗的女同学看见阵地前面有跑动的人影。她大喊一声——口令!跑动的人群随即卧倒。慌乱中,她打开了身旁的五六式重机枪,涂涂涂涂——连发射击,没有目标。因为没有解除机枪上定位射击的装置,一箱子弹好几百发,全部射在了一个点上。偷袭者被猛烈的机枪压倒,潜伏在我们阵地的山坡下。

在战壕后面休息的我们,听见枪声,迅速跳进战壕,各就各位。我的位置就是那个磨盘旁边。此时,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咚的跳动声。虽然对方停止了射击,但谁也不敢探出头去察看阵地前面的情况,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潜伏的位置。我们只有抱着枪,蹲在战壕里,静静的等待。

嗖嗖——几颗燃着火星的手榴弹,扔进了我们的战壕,有一颗就落在了我身边。手榴弹嗖嗖地冒着火星,我转身就跑,刚跑到了磨盘另一侧,轰的一声,手榴弹炸了。恐慌,极度恐慌,我急忙翻过战壕,逃到了阵地的后面。我感觉右手臂很疼,血糊糊的,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定神一会儿,感觉无大碍,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枪,在慌乱中丢在了战壕的位置上。

怎么办?回去找枪,又害怕。不回去找?丢了枪,感觉很耻辱。

硬着头皮,我又翻进战壕,回到了自己的作战位置。我摸到了自己的枪,木制枪柄已经被手榴弹炸断,只剩下半截,枪管仍然可以使用。我庆幸,要不是那个磨盘的遮挡,我也许就同我的枪一样被炸掉一半。没有人知道我刚才的弃枪逃跑,没有人知道我又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作战位置上。

我抱着只有半截枪柄的步枪,蹲在战壕里,看见其他同学都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火光映照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突然,从我的左右身旁同时跳下两个背着大刀的偷袭者,左边那个就紧挨着我。他也许有点懵,转过脸来居然对我微笑,毫无戒备。我猛然醒悟,他是敌人!没有多想,我不敢朝他的胸膛开枪,就对着他的肚子扣动了扳机。与此同时,在我右边位置上的同学也开了枪,击中了我右侧的偷袭者。

在扣动扳机的那个瞬间,我记住了他最后的表情:那是一张跟我一样年轻的娃娃脸,他居然还在对我笑……

听见了枪声,山坡下的其他偷袭者知道我们有防备,丢下两个同伴,悄悄地撤退了。

我右边的偷袭者,被同学被击毙,当场死亡;被我击中肚子的偷袭者呻吟着:“救救我,战友,救救我,战友。”我们把他拖到战壕后面,审问他是那个组织。他说是XX兵团。没有人救他,大家忙着救自己受伤的同学。到天亮时,可能是流血太多,已经没有了呻吟。

这场偷袭,造成我方一个同学被高射机枪击中头部,在医院死亡。站岗的女同学,被手榴弹砸中头部,躲避不及,受重伤。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偷袭战,步骤严密,非专业军事人员不可为。一开始,点燃房子,用火光照亮我方阵地,这样,我们在明处,偷袭者在暗处。紧接着,高射机枪远程向我方阵地射击,为偷袭开道。当被我方发现后,偷袭者蛰伏不动,向我方战壕投掷手榴弹,等手榴弹爆炸后,发起了攻击。也许是因为天太黑,地形复杂,两个偷袭者冲进我们战壕,却昏了头,就出现了前面那一幕情景。



(四),死亡的惨烈与大自然的盎然生机在这里形成强烈的对比

武斗结束后,我们又回到潘家坪招待所,想再去看看那个血与火的阵地。

进入园内,眼目所及,昔日高档神秘的招待所建筑,枪痕累累,大孔小孔,黑洞洞的窗户玻璃破碎,像死人的眼睛。庭院里高大阔展的黄桷树,挡住了八月的骄阳,使园内显得更加阴森。小径弯弯曲曲,路旁的灌木无人修剪,茂盛又零乱。我们在铺满杂物与树叶的小径上慢慢走着,树上声嘶力竭的蝉鸣和叽叽喳喳的鸟叫,打破了院内死一样的寂静。

突然,我们伫立住脚步,眼前绿茵茵的草坪上,印着许多的人体印——那是被打死的人倒在草坪上,因为无人收尸,时间长了,尸体腐烂,小草在尸体压迫下腐烂而死,形成眼前一个个的人印。在这绿茵茵的草坪上,曾经有一场面对机枪的冲锋。死亡的惨烈与大自然的盎然生机在这里形成强烈的对比,让人不寒而栗。面对草坪上横七竖八的人体印,我们再没有勇气前行,不敢回到我们阵守的阵地,不敢面对那个夜晚倒在我们阵地前面的无辜生命。

五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有忘记那个血与火的夜晚,那颗冒着火花的手榴弹,那只被炸断了枪柄的步枪,那张微笑着与我年龄相仿的娃娃脸……

我扣动了扳机,那颗罪恶的子弹,射中了他,也射中了我。

谨以此文,纪念逝去的年轻生命,宽恕我的无辜和罪恶。

               2020年5月

编后: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新三届”,作者署名为“苏惴”。鉴于可以理解的原因,作者使用了化名,对涉及的学校与人物,也做了虚化处理。但作者忏悔罪恶的勇气和请求宽恕的良知,值得敬佩与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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