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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杰:我和溥仪的文革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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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7: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和溥仪的文革岁月

选自:《如烟往事:溥杰自传》[中国文史出版社1994年4月版]
作者:爱新觉罗·溥杰

正当我和浩安居乐业,我在文史专员的岗位上努力工作的时候,1966年那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降临了。像疾风骤雨一样,我们被停止办公,所有稿件都被查封了。我们必须每天参加揭发批判的活动,而这些揭发批判又往往都是要接触到自己的。

第一个批判的对象是“三家村”成员廖沫沙。他的罪名之一就是包庇我们这些牛鬼蛇神,我们是他手下的残兵败将,必须揭发廖沫沙是如何纵容牛鬼蛇神进行反党反社会主义活动的。我们不过是特赦之后才认识廖沫沙的,廖沫沙以统战部长身份来指导我们学习时,也不过开头讲几句话,此外再也没有什么个别接触,叫我们揭发什么呢?

第二个批判的对象是政协副秘书长申伯纯。他的罪行之一也是利用旧社会的残渣余孽,在《文史资料选辑》上撰写大量大毒草,企图推翻社会主义的红色江山。对这一点我们更是无话可说,不知道我们秉笔直书而且无情地揭露旧社会的史料怎么会是“大毒草”呢?所以一开头,我们揭发不出什么有分量的材料,我们只能套着文件说空话,应付差事。
当时,最不能适应这种环境的是溥仪。有一次,我们正在阅读新发下来揭发和批判《三家村》的文件,他迟到了,一进专员室的门就哭着说:“我在路上看到廖部长被人捆绑在卡车上游行。他是个好人,我真想把他从车上扶下来,替他解开绑。但车开得快,我跟不上,我只能叫几声……”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们都被他那真诚的态度所感动,也为他那直率的态度而担忧。掌握会的王耀武很勉强地劝他不要太激动,要相信党和政府。溥仪表示他相信廖沫沙是没有罪的,因为他接触过廖沫沙,他相信廖沫沙是个好人。

到8月底,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被勒令解散。我们这些被周总理任命为文史专员的人一律免职,停止学习,不管老、弱、病、残都去参加体力劳动。工资也减发,我每月由100元减为70元。

天晓得造反派居然也知道对我们“区别对待”,在劳动时,溥仪和我、杜聿明、宋希濂四人可以干些轻活;(参阅新凤霞:我和溥仪)对有些人则存心要他们干累活,像康泽就得干他力所不能及的活儿,因为他是“特务头子”。我还很荣幸被造反派挑中,除了打扫厕所外,还用毛笔给厕所重新书写牌子。

这种情况很快被周总理知道了。听说他很生气,下令不许扣发我们的工资,于是我们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工资。

在我参加劳动的期间,我们护国寺街的家也受到了这场暴风雨的冲击。一天一群“红卫兵”学生冲进我们的家,那天正好我也在家。这群学生冲我们高呼口号:

“日本帝国主义的走狗站出来!”

“伪满皇帝的弟弟,日本帝国主义的特务,赶快低头认罪!”

我懵然了。按过去说法,这几顶帽子扣在我的头上也可以,可我的特赦证书上明明写明“确实改恶从善”,我是改邪归正了的呀!而且我正在努力工作,将功补过,怎么老算旧帐,抓住辫子不放呢?我个人受攻击无所谓,但是党的改造政策不能否定呀!

我想着想着,这帮学生动手了。他们冲进厨房,看到厨房里摆着贴着日本商标的酱油瓶子、醋瓶子,就立刻砸个稀巴烂。在这种情况下,浩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动弹。我知道这决不是中央的政策,我忽然上来一股勇气,冲着这伙学生,大喝一声:“谁在耍野蛮!你们有什么理由,得到谁的允许,跑到这里来胡闹?”

我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也许当时也是气势汹汹的。我这副样子,居然把学生镇住了。他们在刹那间不知所措,停下手来,互相顾盼起来。为首的那个学生说:“你是汉奸,你罪大恶极……”但已经没有刚才那股气焰了。

另一人说:“你不认罪,我们誓不罢休!”

他们互相商量了一下,决定撤走。临走时虚张声势地对我们说:“明天我们再来,我们跟你没有完!”

学生走后,我们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酱油汤,真是感到迷惘。这就是造反!在那满天乌云的日子里,我们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该怎样过。我们只有插上大门,关了灯,在黑暗中躲藏着,等待着厄运的到来。

第二天,果然这帮学生又来了,在门外叫嚣了一阵:“汉奸特务滚出来!”

他们砸了一通门,没砸开,走了。

就在这时,周恩来总理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了消息,派人保护了我们,学生再也不来骚扰我们家了。在关键时刻,总是周总理拯救我们。

周总理也同样保护了溥仪,使他免于抄家挨斗。但在那“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日子里,大哥毕竟还是死在这场浩劫中。
1965年大哥已查出得了肾癌,6月7日做了左肾及输尿管的切除手术。住院期间每天由我和老万为他送报及信件;出院以后,政协领导一再嘱咐他休息,不要工作。但他闲不住,很快和我制订了审查清史稿件的计划。以后,他的肾癌扩散,需要住院治疗。本来文史专员看病享受高级干部待遇,可以得到一些优待,此时完全取消了,而且挂号时还要审查你的出身成分。像我们这些人不但看不上病,而且被认为“死一个,少一个,回去等死好。”

沈醉看不惯这些,为大哥的病担忧,他找到政协领导,一直反映到周总理那里。总理让中央统战部平杰三副部长立即召集名医抢救溥仪的生命。当时天下大乱,中央统战部的几位部长以及申伯纯等都被押上街头游斗。大哥听说后痛哭失声,他问:“究竟为什么要弄成这个样子?好端端的一个国家弄成这个样子,这是谁的主意呀!”重病缠身的大哥,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还惦记着国家的兴亡,这是难能可贵的。

对溥仪的疾病,总理虽然作了指示,但医院不愿收留他,即使住了院,也不认真治疗,几进几出,他的病变得更严重了。

到1967年10月初,大哥因为癌细胞扩散,痛得在床上打滚。大嫂李淑贤急得没有办法,又跑到政协请求,最后又是周总理下令,人民医院才接收了他。但他的尿毒症已经病入膏肓,无法挽救。

到1967年10月17日凌晨2:30,他终于走完人生的道路,与世长辞,终年60岁。我是在他临终前两分钟赶到医院的,亲眼看他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来源:文史杂谈 https://mp.weixin.qq.com/s/6Ls0a-IWNnT5YYLZPNZv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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