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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兼:《历史与意志:毛泽东思想的哲学透视》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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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意志:毛泽东思想的哲学透视》序四

陈兼


编者按:陈兼教授在文中回顾了《历史与意志》的学术价值,指出魏斐德以“历史”与“意志”的冲突为框架,深入探究毛泽东“继续革命”理念的知识渊源,从康德、黑格尔到王阳明、康有为等中西思想传统中寻找其观念形成的脉络。魏斐德揭示毛泽东从“务实革命家”转向对思想与意识形态力量的极度倚重,而这一“意志”与官僚政治规范化之间的张力,则构成理解其思想实践的重要线索。陈兼结合自身研究,肯定该书对意识形态作用及合法性问题的深刻分析,认为其超越时代,直至目前仍是毛泽东思想研究领域的经典之作。

人生总有一些意外的时刻。当我得知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准备再版魏斐德教授多年前写的《历史与意志》一书时,心中不禁有一种感慨,也有一种激动。我一直觉得,在魏斐德教授的诸多论着中,这是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下文还有详述)。但这本书在美国初版已有半个世纪,中译本出版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这本书出版后,曾因其探讨毛泽东观念世界形成的独特视野和一系列洞见在国际学术界引起了广泛的注意和讨论。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学界关于毛泽东研究及论述的重点转移,这本书渐渐被遗忘。我曾在近十年前写的两篇文字中专门讲到这一点。因此,当甘琦社长给我打电话,告知中大出版社将再版这本书并请我写一篇短序时,我喜出望外之下,马上就同意了。以下这篇文字,与其说是在为本书写序,毋宁更准确地说,是在与读者分享我的读书心得和体会。

魏斐德教授是他那一代中国研究学者中“三杰”之首(另两位是史景迁教授和孔飞力教授)。早在八十年代我在美国读博时,就已耳闻其盛名。后来,又读了他的几本专着,对其渊博学识和卓越见识有了更多的了解。《历史与意志》这本书,我最初是在将博士论文改写为《中国走向朝鲜战争之路——中美对抗形成之研究》(China's Road to the Korean War: The Making of the Sino-American Confrontation)时读的英文原著。我研究的虽然是外交史,却对意识形态在毛泽东时代中国对外政策及安全战略中所起的作用颇为重视。我认为,毛泽东及中共领导层在新中国成立不到一年时就做出入朝参战的决定,并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美军和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对中国安全利益的严重威胁,而更是为了应对新中国立国之初便面临的“合法性挑战”,通过高举革命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旗帜,将朝鲜危机转变为实现广泛国内政治动员的源泉,从根本上加强中国人对新政权以及他本人和中共宏大的政治和社会改造计划的内在认同和支持。几年后,我又写了《毛泽东的中国与冷战》(Mao's China and the Cold War),书的序论中有一节题为“Ideology Matters”(意识形态极为重要)。我提出,意识形态对毛时代中国对外政策的重大影响,其根源在于毛的“继续革命”理念在其中占据的中心地位。毛泽东从来不把中共夺取政权视为革命的终点;他想象中的“革命”不仅要将中国人改变为“新人”,将中国改造为拥有普遍正义与平等的新型社会和国家,也要通过树立中国革命(包括继续革命)的经验作为世界其他“被压迫民族”的榜样,从而开创出一个由中国占据中心地位的“新世界”。《历史和意志》的论述重点,恰恰是对居于毛泽东观念世界中心地位的“继续革命”的意志和理念及其知识来源的深入探讨,并对曾自命为“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的毛泽东在推进“继续革命”、尤其是在发动文化大革命时“思想领先、意识形态挂帅”的唯意志论倾向做了入木三分的分析,这对我的研究极具启发意义。

魏斐德为何会写这本书?他的问题意识最初起源于因文化大革命而产生的困惑。毛泽东为什么会发动文化大革命?又为什么会在文革开始后支持以“造反”的“革命”形式冲击乃至推翻自己建立的上层建筑?魏教授以“电影蒙太奇”的手法,抓取了毛“革命实践”中各个时期及方面的场景,显示文化大革命最重要的起源正是毛的“继续革命”思想。那么,毛观念世界中的“继续革命”理念又是怎样形成的、有着怎样的知识渊源?魏教授在寻求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时,没有满足于获取浅尝辄止的答案,而是读遍了毛读过(或曾受到影响)的康德、黑格尔、王阳明、康有为等西方和中国先哲的原著,对毛观念世界形成的“知识环境”做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般的探究。最初,他只准备写一篇关于毛“继续革命”理念的根基和来源的文章,但随着探索和思考的深入,居然写成了《历史与意志》这部大作。

魏斐德由此而为全书论述设定的中心框架,是毛的“意志”和“历史”之间的深刻矛盾和“剧烈冲撞”;其中,“意志”(亦即毛的“继续革命”理念),更是他在书中反复讨论的重点。在魏斐德的笔下,在中国革命的进程中,毛泽东曾是“务实的革命家”,但在发动文革时,却显得更像是一个至死不渝的理想主义者或唯心主义者(在英文中,理想主义和唯心主义是同一个词,即idealist)。在面对“历史”时,他对思想的力量和意识形态作用的崇尚几乎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乃至深信“有意志、也就没有历史”。毛泽东也读过不少马列著作,然而,正如魏斐德所揭示的,他并没有因此成为“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在书中,魏斐德对王阳明的“心学”和毛泽东的观念世界和思维方式做了比较,并发现毛泽东的“知行统一”和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之间的相通之处。我当年读到这些论述时,不由得拍案叫绝!难道不正是在这里,我们可以发现毛泽东以创造“新人”、实现“理想境界”和“理想社会”为终极目标的“继续革命”理念的根本性缺陷——它混淆了“彼岸想象”与“此岸理想”之间的分界,因而注定无法面对并经受千千万万普通人生活经历和经验的考验。如此构建的“意志”,一旦付诸实践,便一定是对这一理念自我否定的开始。魏斐德教授得出的,是“有历史,也就完全没有意志”的结论。

在书中,“历史”是“意志”的实施对象和改造目标,魏斐德把它的核心归结为“官僚政治的规范化”。乍一看,这似乎是对毛泽东关于文革的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一种镜像性表述。但若深究下去,其实并非如此。魏斐德写这本书时,文化大革命仍在进行之中,作为一个外国人,他没有身历其中的亲身感受,也难以看到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的全貌,更毋论从事以档案等第一手资料为基础的研究了。但他仍通过对当时可以获得的各种毛文本(包括文革中大量披露的从未公开发表的毛讲话和文章)的批判性分析,提出要从“历史”与“意志”之间的内在矛盾及剧烈冲突的角度来研究毛及毛的“继续革命”的洞见,这是有着超越《历史与意志》这本书本身以及它所产生的时代本身的意义的。

这里的关键,在我看来,在于如何看待和理解“官僚政治的规范”。在毛时代,“官僚政治规范化”现象(如果我们可以从字面上来理解这一表述的话)的出现,本质上是毛的“革命”和“继续革命”在理念上和实践中自始就存在着深刻的内在矛盾的结果。如前所述,毛泽东从来没有把1949年中国共产党夺取全国政权视为革命的终结,而只是挑“走完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他从不隐瞒自己作为革命家的勃勃雄心:他想象中的“革命”和“继续革命”,最终要实现的目标是创造出一种在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王圣合一”的政治、社会和文化结构,使得“天下大同”的乌托邦理想成为人间的现实。这就意味着他为革命和“继续革命”所设定的目标,若从普通人生活经历和经验的角度来看,完全超越了中国共产党革命的历史正当性所能涵盖和支持的范围,并不可避免地从一开始就会面临着持续的“合法性挑战”(在这里,我对“合法性”的定义是:普通民众对毛的“继续革命”心悦诚服的“内在支持”)。事实上,自“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就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后革命焦虑”。他作为充满想象力的革命家的直觉告诉他,他的思想和党内其他领导人(尤其是刘少奇、周恩来等)有着很大的差异;他也极为担心,他所希望推进的革命和“继续革命”会失去内在动力——尤其是在他百年之后。在大跃进彻底失败后,刘少奇居然把大饥荒的原因归结为“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更令毛的不受制约的权力和无上的权威受到严重的冲击。然而,毛却把根据他的意志而产生的“继续革命”所遭遇的“合法性挑战”及“合法性危机”,统统归之于“官僚政治的规范化”,并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毫不奇怪,文革的进程和结果不仅根本无法解决毛的“继续革命”的合法性危机,反而进一步拉开了他的“意志”与“历史”(普通人的生活经历和经验)之间的距离,并使得他的“继续革命”面临着更大的合法性挑战并陷入更为深刻的合法性危机。

2004年,我有了一个和魏斐德教授当面详尽讨论上述看法的机会。当时,我应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毕克伟(Paul G.Pickowicz)、周锡瑞两位教授以及当时还是他们的博士生的周杰荣(Jeremy Brown)之邀,参加一个主题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初期岁月”的讨论会,并提交了一篇关于“西藏的‘解放’”的论文,魏教授是这篇论文的讲评人。在会间的交谈中,我和他谈到了自己阅读《历史与意志》后的心得和受到的启示,并表示这也许是他最为重要的著作之一。他听后,居然有一种“惺惺惜惺惺”的感觉,在会后的宴会上不顾夫人梁禾的反对,拉着我不断喝酒,大有一番“酒逢知己”的感觉。2005年夏天,魏斐德教授和夫人梁禾来到上海,“躲”在衡山饭店专心写作。我当时也在上海,又和他有一次深谈。那时,我刚刚开始投入撰写一本将近二十年后才成书出版的《周恩来传》(Zhou Enlai:A Life)。谈话中,我提到写这本书的计划时说,某种意义上,周恩来其实就是魏在《历史与意志》中阐述的“官僚政治规范化”的践行者,也是这一历史现象的人格化,他表示完全同意。我当即请求他“批判性地阅读”我将陆续写出的书稿,他马上答应了。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那次谈话后不久,魏教授就因病逝世。他留下的,是一本本已成经典的著作,其中最重要的之一,我始终觉得,就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再版的这本《历史与意志》。

陈兼

上海纽约大学全球杰出历史学讲席教授

前康奈尔大学美中关系史MichaelJ.Zak讲席教授

2025年12月

(本文选自魏斐德着《历史与意志:毛泽东思想的哲学透视》,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26年版。)

来源:微信公众号 上海学 https://mp.weixin.qq.com/s/9iTNNxaw8aFAN5eCjCoX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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